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“常用同行人”。
备注是“小安”。
最近三个月,他们一起乘坐地铁或网约车四十七次。
绝大多数路线,是从国贸到望京。
那是我丈夫周振华的公司,到他助理安蕊租住的小区。
窗外在下雨。
北京深秋的雨,绵密冰冷,敲在玻璃上像某种不紧不慢的敲打。
我坐在餐桌边,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西红柿鸡蛋面。
面是我自己煮的。
周振华晚上有应酬,发微信说不用等他。
信息是七点零三分发的。
现在十一点二十七分。
我放下手机,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了一下。
指纹在木质纹理上留下短暂的痕迹,很快又消失了。
厨房的灯没关。
暖黄的光晕从门框里溢出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规矩的矩形。
这个家太安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。
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两天前。
周六上午,阳光很好。
我靠在阳台的藤椅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《民事诉讼法》教材。
我在备考法律职业资格考试。
第三年了。
周振华在客厅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的不耐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。
“这个数据必须周一早上放到我桌上。”
“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。”
“安蕊,你是我的助理,不是实习生。”
电话挂断。
他走过来,拉开阳台的玻璃门。
“又是工作?”我没抬头,手指划过书页边缘。
“嗯,新人,总得敲打。”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看什么书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还考?”
“考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阳光把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楚。
五十二岁。
比我大二十二岁。
我们结婚三年。
“晓芸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、试图商量的调子,“其实你不用这么拼。家里不缺你那份收入。律所压力那么大,你身体又……”
“我身体很好。”我打断他,合上书。
“我是说,之前那些事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医生也说,要放松心情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两次试管婴儿失败。
一次自然怀孕,八周胎停。
我的子宫像一块贫瘠的土地,无论投入多少希望和药物,最终都只长出荒草。
“压力是我自己的事。”我站起来,书抱在怀里,“我去买菜。中午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他也站起来,手抬了抬,似乎想拍拍我的肩,又放下了,“我下午得去趟公司,有个急件要处理。”
“安蕊也去?”
“她得去准备材料。”
我没再问。
转身进了屋。
走廊的阴影吞没了阳光的温度。
现在。
雨还在下。
我起身,把凉透的面倒进垃圾桶。
面条滑进塑料袋时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然后我走进卧室。
周振华已经睡了。
侧躺着,背对着我这边。
呼吸均匀绵长。
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。
屏幕朝下。
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。
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他肩胛骨的轮廓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灰线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,中间却好像永远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起初是因为我的抗拒。
他理解。
他说给我时间。
后来是因为频繁的医院往返、打针、吃药、监测排卵。
身体被当成仪器一样调试。
亲密变成任务。
再后来,失败接踵而至。
沉默就像苔藓,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房间每个角落。
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机。
密码我知道。
结婚第一年他就告诉我了。
他说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。
我的生日,0603。
屏幕亮了。
我走进客厅,关上门。
雨声被隔绝在外,屋里只剩下我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敲着耳膜。
微信聊天列表。
安蕊的头像在最上面。
一只简笔画的猫咪。
点开。
记录没有删除。
或者说,没有全部删除。
最后一条是今晚十点四十一分。
安蕊:“周总,您到家了吗?雨有点大,路上小心。”
周振华:“到了。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安蕊:“嗯,明天见。晚安。”
往上翻。
大多是工作。
文件传输,会议提醒,行程安排。
夹杂着零星的、越界的关心。
安蕊:“周总,给您买了咖啡,美式不加糖,放您桌上了。”
周振华:“谢谢。下次不用破费。”
安蕊:“您昨晚又熬夜了吧?黑眼圈好重。我抽屉里有蒸汽眼罩,给您拿一个?”
周振华:“不用。做好你的事。”
安蕊:“哦……对不起。”
再往前,三个月前。
安蕊:“周总,今天地铁人好多,差点被挤成照片[笑哭]”
周振华:“下次高峰期可以打车,报销。”
安蕊:“不用啦,省钱。就是发发牢骚~”
周振华:“[微笑]”
那个系统自带的、含义模糊的微笑表情。
我继续往上翻。
指尖冰凉。
两个月前,晚上十一点。
安蕊:“睡不着。想起白天您说的那个项目,突然有点灵感,怕明天忘了,先发给您看看?”
周振华: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
安蕊:“年轻嘛,精力旺盛[偷笑]您不也没睡?”
周振华:“在处理邮件。”
安蕊:“那我不打扰您了。文件发您邮箱了。”
周振华:“嗯。”
安蕊:“周总……”
周振华:“?”
安蕊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您工作起来的样子,特别……可靠。让人很有安全感。”
没有回复。
对话在这里断了。
下一段是第二天早上,安蕊发来的早餐图片。
一份三明治,一杯豆浆。
安蕊:“新开的店,味道不错。给您也带了一份,放前台了。”
周振华:“好。”
克制。
谨慎。
但那些缝隙里的东西,像水,一点点渗出来。
年轻女孩的仰慕。
中年男人的默许。
不越界,却始终在边界线上徘徊、试探。
我退出微信,打开地图软件。
常用同行人。
数据不会骗人。
四十七次。
工作日,下班时间,相同的路线。
国贸到望京。
偶尔会有绕路,终点变成某家餐厅,某家咖啡馆。
停留时间一小时到两小时不等。
然后路线继续,终点是安蕊的小区。
周振华的车呢?
他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,平时停在公司地下车库。
他说下班堵车,不如地铁快。
我相信了。
或者说,我选择相信。
因为怀疑需要力气。
而过去三年,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另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里——试图在自己的身体里,孕育一个生命。
我放下手机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模糊的脸。
三十岁。
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皱纹。
但眼神是空的。
像一口淘干了水的井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周振华醒来时,我已经在厨房煮粥。
小米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
“起这么早?”他穿着睡衣走过来,头发有些乱。
“嗯。”
“昨晚我回来晚,你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
他看了看我的脸色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拉开椅子坐下。
阳光很好,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餐桌中央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
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
“看书。”
“一整天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下午出去走走?天气不错。”
“你看书吧。”
对话干巴巴的,像晒透的稻草,一碰就碎。
他低头喝粥。
勺子碰着碗沿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晓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我们好久没好好聊聊了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随便聊聊。你最近……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考试准备得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如果太累,就别考了。我说真的。”他放下勺子,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知道你心气高,想有自己的事业。但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?房子、车、存款,都不缺。你完全可以做点轻松的事,或者什么都不做,养养身体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我打断他,“然后每天在家等你回来?等你施舍一点时间,一点注意力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关心你!”
“用安排我人生的方式关心我?”我笑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,“周振华,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的。我嫁给你,你帮我解决户口。除此之外,我们互不干涉。”
他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互不干涉?”他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发冷,“所以这三年,我对你的好,对你的照顾,在你眼里都是‘干涉’?”
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我站起来,把没喝完的半碗粥端到水池边,“我没有要求过。”
水龙头打开。
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接下来的沉默。
我知道我在刺痛他。
用最冷静的方式。
但有些话,像藏在肉里的刺,不挑出来,就会一直隐隐作痛。
“李晓芸。”他连名带姓地叫我,这是极少的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关掉水,转身看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眼角深刻的纹路。
还有眼底的疲惫。
和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委屈。
“我要什么?”我轻轻重复,“我要一个丈夫,不是一个雇主。我要一段婚姻,不是一份长期劳务合同。”
“我没有把你当雇员!”
“那你把我当什么?”我走近两步,隔着餐桌看着他,“当一个需要你妥善安置的、年轻的、不孕的妻子?一个你履行了‘照顾’义务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责任?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周振华,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比刚才更平静,“这三年,你给钱,给房子,给户口,给我父亲找最好的医生。你履行了所有‘合同条款’。但我呢?我除了提供‘妻子’这个身份,还提供了什么?一个失败的身体?一堆医疗账单?还有越来越长的冷脸和沉默?”
“我从没嫌过你!”
“可你也没要过我。”我说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入死水。
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他怔怔地看着我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我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,“我们都清楚这场婚姻是怎么开始的。各取所需。很公平。只是我忘了,合同可以签,也可以违约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手机地图的‘常用同行人’,挺好用的功能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像在讨论天气,“安蕊。名字挺好听。年轻,有活力,能陪你加班到深夜,还能和你坐四十七次地铁。恭喜。”
他的脸瞬间白了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家里像一座冰窖。
沉默是有重量的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周振华把自己关在书房。
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那本《民事诉讼法》摊在膝头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阳光缓慢移动,从地板爬到沙发扶手,再慢慢褪去。
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笑声,隐隐约约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下午四点,书房门开了。
周振华走出来,换了外出的衣服。
深灰色的羊绒衫,黑色的长裤。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我没问去哪。
他也没说。
门打开,又关上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地图上那些密集的连线。
国贸。
望京。
四十七次。
原来背叛不一定需要身体接触。
心偏了,就是偏了。
晚上七点,周振华回来了。
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印着某家老字号糕点的logo。
“给你买了豌豆黄。”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,“你上次说想吃。”
我没动。
“晓芸,”他走过来,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是一个谈判的姿势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安蕊的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我和她之间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更有力,“一次都没有。我发誓。”
“我相信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。
“但精神出轨也是出轨。”我补充道,“周振华,你是我丈夫。你的时间、精力、情绪价值,都属于我们的婚姻。你分给了别人,就是违约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她是个刚毕业的孩子,在北京无亲无故,工作上很努力,有时会找我聊几句……”
“聊到深夜?聊到安全感?”我笑了笑,“需要我提醒你聊天记录的内容吗?”
他哑口无言。
“当然,你有权辩解。”我继续说,语气像在陈述法律条文,“根据《婚姻法》第四条,夫妻应当互相忠实,互相尊重。但法律只规制行为,不规制感情。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讲,只要你们没有发生实质性关系,我就无法主张任何权利。这一点我很清楚。”
“晓芸,别这样说话。”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,“我们不是法庭上的原告被告。”
“那我们应该是什么?”我反问,“相亲相爱的夫妻?周振华,别自欺欺人了。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爱情。是交易。我图你的户口和资源,你图我的年轻和……生育能力。虽然最后这一点,我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有。”我平静地戳破他的掩饰,“每次试管失败,你嘴上说没关系,但眼神是空的。你母亲每次打电话,问‘有没有好消息’,你敷衍过去之后,会一个人在阳台抽很久的烟。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。
“是,我失望过。”他终于承认,声音沙哑,“但我从没想过因为这个离开你,或者……找别人。晓芸,这三年,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对我很好。”我点头,“物质上,无可挑剔。但周振华,人是贪心的。有了面包,就想要玫瑰。有了住所,就想要家。我贪心了。我想要一个心里只有我的丈夫,而不是一个完美的供养者。”
“我和安蕊真的没什么……”
“现在没什么,以后呢?”我看着他,“四十七次同行。无数条越界的关心。年轻女孩的崇拜和依赖。中年男人的成就感和被需要感。这些都是燃料。只差一根火柴。”
“我不会……”
“你会。”我打断他,“因为人都会累。婚姻是场长途跋涉,背着沉重的责任,看着单调的风景。突然路边出现一朵新鲜的花,你会忍不住想靠近,闻一闻,甚至摘下来。这是人性。我不怪你。”
他怔怔地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那……你想怎样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我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离婚。房子归我,这是你婚前承诺的。户口我已经落了,你收不回去。其他财产依法分割。干净利落。”
他脸色骤变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我放下手,“重新签订婚姻契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我们的婚姻,真正变成一份合同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书桌旁,拿出纸笔,“明确双方的权利、义务、违约责任。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。既然开始于交易,那就用交易的方式延续。至少,诚实。”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塑。
“你选哪个?”我问。
那天晚上,我们分房睡了。
我抱了被子去客房。
周振华没有阻止。
他站在主卧门口,看着我铺床,动作僵硬。
“晓芸,”他最后说,“非要这样吗?”
“不然呢?”我背对着他,抖开被套,“继续粉饰太平?等你某天真的和安蕊发生点什么,或者等我攒够失望,彻底离开?”
“我不会……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我打断他,转过身,“周振华,我相信过你。相信你说‘给我时间’时的诚恳,相信你说‘没关系’时的包容。但相信是消耗品。它已经被耗尽了。现在,我只相信合同。”
他沉默了。
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,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疲惫至极,“合同。我选合同。”
周一。
我请了假。
周振华也推掉了上午的会议。
我们坐在书房那张厚重的红木书桌两边,像真正的谈判双方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“开始吧。”我说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“你想怎么写?”他问。
“逐条来。”我敲下第一个标题,“一、婚姻存续期间的基本原则。”
“互相尊重,互不干涉?”他略带嘲讽。
“互相尊重是前提。”我没理会他的语气,“互不干涉?不。既然选择继续婚姻,就需要干涉。干涉彼此的忠诚,干涉家庭的投入,干涉共同目标的达成。否则何必绑在一起?”
他抿了抿唇。
“具体条款呢?”
“第一,忠诚条款。”我念出打下的字,“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保持情感与身体的排他性忠诚。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发展超越正常社交范畴的情感关系或性关系。”
“定义‘正常社交范畴’。”他说。
“工作必要的接触、普通朋友聚会、亲属往来。不包括单独、频繁的私下相处,不包括暧昧性质的聊天、礼物赠送,不包括任何形式的肢体亲密接触。”我看着他,“比如,和异性助理每周超过三次的非工作同行,就属于违约行为。”
他脸色沉了沉。
“你在针对安蕊。”
“我在针对所有潜在的‘安蕊’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条款面前,人人平等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继续。”
“第二,时间投入条款。”我往下翻,“每周至少安排三个晚上共同用餐。每月至少安排一次全天候的二人活动,形式不限,但需双方共同参与。每年至少安排一次为期五天以上的旅行。”
“像打卡。”他评价。
“如果感情丰沛,自然不需要打卡。”我说,“但我们的感情账户余额不足,需要强制储蓄。”
他无话可说。
“第三,家庭责任条款。”我继续,“家务劳动按双方工作时间弹性分配,但需共同承担。重大财务支出需双方协商一致。双方原生家庭的赡养义务,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共同承担。”
“这些我们本来就在做。”
“那就写下来,明确化。”我说,“第四,生育问题条款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鉴于女方身体状况,双方同意暂停一切主动生育计划,包括但不限于试管婴儿等辅助生殖手段。是否继续尝试,何时尝试,需双方在身心健康、关系稳定的前提下重新协商决定。任何一方不得因此指责、冷落另一方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念完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。
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。
“晓芸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从没因为孩子的事指责过你。”
“但你有压力。”我说,“你母亲有压力。这些压力会传递给我,变成我一个人的罪。写进合同,就是两个人的事。要扛,一起扛。”
他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红木桌面的纹理。
“好。”
“第五,隐私与沟通条款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双方有权保留合理的个人空间,但涉及婚姻关系重大事项(如健康、财务、职业变动等),需及时告知对方。禁止冷暴力。出现矛盾应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沟通,沟通需以解决问题为目的,而非互相指责。”
“冷暴力……”他苦笑,“过去几个月,我们都在对彼此冷暴力,是吗?”
“是。”我坦诚,“所以需要条款来约束。”
“约束得了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我说,“总比放任自流好。”
他点点头,示意我继续。
“第六,违约责任条款。”我念出最后,也是最重的一条,“任何一方违反上述任一条款,视为违约。违约方需承担以下责任:一、向守约方书面道歉;二、在夫妻共同财产中,向守约方支付一次性补偿,金额不低于共同存款的百分之二十;三、若涉及实质出轨(身体或确凿证据的精神出轨),除上述补偿外,违约方需在离婚时自愿放弃大部分共同财产分割权,具体比例由守约方决定。”
我停下。
看着他。
“这是‘不平等条约’。”他说。
“忠诚是婚姻的基石。”我回答,“动摇基石的人,理应付出更大代价。当然,条款对等。如果我违约,同样适用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别把我想得太高尚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人是会变的。也许某天,我也会遇到一个让我觉得‘明亮’的人。”
他猛地抬眼。
眼神里有震惊,也有痛楚。
“你看了聊天记录。”他说。
“看了。”我承认,“你说她‘像个小太阳’,说你‘很久没觉得有人这么需要你了’。周振华,我也有需要。我需要丈夫,需要陪伴,需要被放在心上。而不是一个提供物质保障的室友。”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颓然地靠进椅背。
阳光移动了位置,落在他半边脸上。
明暗交界线清晰得刺眼。
“还有补充吗?”我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打印出来,签字。”
打印机开始工作,发出规律的嗡鸣。
一张A4纸缓缓吐出。
黑色宋体字,工整,冰冷。
像判决书。
我拿起笔,在乙方签名处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李晓芸。
笔画很稳。
然后我把纸推过去,笔也推过去。
“该你了。”
周振华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觉得他可能要反悔了。
但他最终拿起了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抖。
然后落下。
周振华。
三个字,写得有些重,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背。
“一式两份。”我说,又打印了一份,“各自保管。”
他接过他那份,折起来,握在手里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现在,”我合上电脑,“根据条款第五项,关于‘安蕊问题’,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沟通。你想现在谈,还是晚上?”
他揉了揉眉心。
“晚上吧。我下午……要去公司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站起来,“记得条款第一项。非工作必要的接触,禁止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。
“李晓芸,”他说,“你让我觉得,自己像个犯人。”
“不。”我纠正他,“我们是彼此的狱卒。也是彼此唯一的狱友。”
下午,周振华去了公司。
我留在家里,没有看书。
而是把那份刚刚签订的“婚姻契约”又读了一遍。
从头到尾,一字一句。
然后我把它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。
钥匙只有一把。
在我手里。
这不是浪漫的誓言。
这是冰冷的规则。
但有时候,规则比誓言可靠。
至少,它明确了底线,划清了边界。
让你知道,哪里可以走,哪里是悬崖。
傍晚,我开始做饭。
按照条款,今晚是“共同用餐”的开始。
我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。
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番茄炒蛋,紫菜蛋花汤。
都是他喜欢的。
或者说,是我记忆中他喜欢的。
三年了,我其实并不确定他的口味有没有变。
就像我不确定,他这个人,还是不是三年前我嫁的那个周振华。
七点,他准时到家。
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。
“路过,看到有新出的栗子蛋糕。”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,“你爱吃栗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很客气。
像对待客人。
他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晓芸,”他转过身,“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?”
“怎样说话?”
“这么……生分。”
“契约第一条,互相尊重。”我摆好碗筷,“尊重包括礼貌。”
“礼貌过头就是疏远。”
“那也比假装亲密好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“吃饭吧。菜要凉了。”
他沉默地坐下。
我们开始吃饭。
咀嚼声,碗筷碰撞声。
还有窗外渐起的风声。
“今天……”他试图开启话题。
“食不言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这顿饭吃得安静而迅速。
二十分钟后,我起身收拾碗筷。
“我来洗吧。”他说。
“分工。”我把碗碟放进水池,“今天我做菜,你洗碗。公平。”
他站到我旁边,挽起袖子。
水流声哗哗响起。
我擦灶台,他洗碗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某种奇怪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。
像很多个普通的夜晚。
却又完全不同。
因为有一张纸,横亘在我们之间。
白纸黑字。
写满了规则和惩罚。
洗好碗,他擦干手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可以谈了吗?”
“去书房。”我说。
再次坐在书桌两边。
像上午一样。
但气氛更凝重。
“关于安蕊,”周振华先开口,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调岗。或者,如果她愿意,我可以推荐她去其他公司。待遇不会比现在差。”
“这是你的解决方案?”
“不然呢?”他看着我,“你要我开除她?她没有做错任何工作上的事。甚至,她是个很得力的助理。”
“但她越界了。”我说,“而你没有制止。”
“我承认。”他垂下眼睛,“是我的问题。我……享受那种被崇拜、被需要的感觉。很幼稚,是吧?五十多岁的人,还需要一个小姑娘的仰慕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
我没说话。
等他继续。
“这半年,公司压力很大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新项目进展不顺,董事会那边一直在施压。回到家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家里很安静。你总是在看书,或者对着电脑刷题。我们之间……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。我知道你压力也大,考试,身体……我不想再给你添堵。所以很多事,就自己扛着。”
“安蕊出现了。”我接话。
“是。”他苦笑,“她活泼,热情,对什么都充满好奇。她会问我很多问题,工作上,甚至生活上。她会说‘周总你好厉害’,会在我加班时主动留下来帮忙,会记得我不喝加糖的咖啡。这些都很小,小到不值一提。但就像……在沙漠里走久了,看到一滴水,就会觉得特别珍贵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她靠近。”我说,“默许她的关心,接受她的陪伴,甚至和她分享你的疲惫和压力。”
“没有分享压力。”他纠正,“只是……没有拒绝她的关心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他沉默了。
“周振华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。在这场婚姻里,感到孤独的不止你一个。我三十岁,嫁给一个大我二十二岁的男人,图的是户口和安稳。听起来很功利,是吧?但这就是事实。我父亲癌症晚期,需要钱治病。我需要北京户口,为了将来,也为了父亲万一……能进更好的医院。你当时说,你年纪大了,想要个家,想要个孩子。我们各取所需。很公平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但这三年,我努力过。努力做一个妻子,努力融入你的生活,努力想生一个孩子,让这个家更像‘家’。我吃药,打针,一次次躺上手术台,忍受激素变化带来的情绪起伏和身体不适。我失败了。然后我发现,除了‘生育’这个功能,我好像找不到自己在这个婚姻里的其他价值。你对我很好,物质上无微不至。可越是无微不至,越让我觉得,自己像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。宠物不需要有思想,不需要有事业,只需要乖巧,健康,最好还能生崽。”
“我从没把你当宠物!”他急切地反驳。
“可你给我的,是主人对宠物的好。”我说,“提供最好的食物、住所、医疗。但不分享内心,不暴露脆弱,不真正依赖。周振华,我要的是伴侣,是并肩同行的人。不是另一个父亲。”
他震动了。
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又在重组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,就是对你负责。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,总想着要照顾好你,不能让你受委屈……”
“我不委屈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孤独。”
两个字。
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他放在桌上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我不需要道歉。”我说,“我需要解决方案。”
“我会和安蕊说清楚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,“我会告诉她,我的婚姻很好,我和我妻子正在努力修复关系。她的关心,我感激,但不需要。以后除了工作,不会有任何私人往来。”
“你能做到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白纸黑字写着。违约要付出代价。我付不起。”
最后这句,带着点自嘲。
但也是实话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我接受这个解决方案。另外,根据条款第二项,明天晚上,我们共同用餐。后天晚上也是。这周六,我们需要安排一次全天候的二人活动。你有什么建议?”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适应这么快的节奏转换。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过去三年,我们除了吃饭、睡觉、去医院,好像没一起做过别的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去看电影?或者……逛公园?听说香山的红叶还没全落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你定。定好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到此,似乎该结束了。
但我还有话要说。
“周振华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份契约,”我指了指抽屉,“有效期是‘婚姻存续期间’。如果有一天,我们任何一方觉得无法继续了,可以提出解除。但解除之前,必须遵守条款。同意吗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书房没开主灯,只有桌上一盏台灯,在我们之间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。
“同意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不是要握手。
而是掌心向上,摊开在我面前。
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我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大,掌心温暖,有些粗糙。
我的手冰凉。
温差明显。
他轻轻握了握。
“重新认识一下。”他说,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、温和的弧度,“我叫周振华,今年五十二岁,已婚,有个很厉害的妻子,正在学习如何做一个更好的丈夫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、却又无比陌生的男人。
然后我也笑了。
很浅,但真实。
“李晓芸,三十岁,已婚,正在准备法考,有个需要重新评估的丈夫。请多指教。”
“互相指教。”
手松开。
掌心还残留着温度。
第二天,周振华很晚才回来。
快十一点。
我坐在客厅看书,听到开门声。
他看起来疲惫,但眼神清明。
“解决了?”我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他脱掉外套,“我和安蕊谈了。调她去市场部,职位平级,薪资不变。她接受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哭了。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,“说对不起,没想破坏我的家庭。说她只是……有点崇拜我。觉得我成熟,稳重,能给她安全感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安全感应该自己给自己。依赖别人,最终只会失望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还说,我很爱我妻子,我们正在努力让婚姻变得更好。我感谢她的欣赏,但到此为止。”
“她信吗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看向我,“重要的是,我说了。而且我会做到。”
我合上书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厨房有粥,温着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条款第二项,共同用餐。你违约了,但情有可原。下不为例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走向厨房,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。
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。
碗碟碰撞,微波炉叮的一声。
忽然觉得,这个家,好像有了一点温度。
周五晚上,我们一起吃了饭。
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,嘉宾们嘻嘻哈哈,吵吵闹闹。
我们都没怎么说话。
但气氛不僵硬。
像两个累了的人,靠在一起休息。
“晓芸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法考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如果考过了,想做什么?”
“进律所。从助理做起。”
“会很辛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但那是我想做的事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需要帮忙的话,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
电视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。
我们也跟着笑了笑。
很淡。
但真实。
周六,我们去香山。
红叶果然还没全落,层层叠叠的,像烧起来的云。
人很多。
大多是情侣,或者一家三口。
我们混在其中,有点突兀。
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。
不像父女,也不像寻常夫妻。
爬山的时候,他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拉我一把。
手心有汗。
但谁都没松开。
爬到半山腰,有个观景台。
我们停下来休息。
俯瞰下去,北京城在薄雾里铺展开,灰蒙蒙的,看不真切。
“我小时候,”他忽然说,“家就在山脚下。那时候香山还没这么热闹,门票才几毛钱。我经常逃课来爬山,一爬就是一整天。”
“逃课?”我挑眉。
“嗯。”他笑,“不是好学生。后来下乡,回城,赶上改革开放,做点小生意,慢慢攒了钱。再后来,生意做大,结婚,离婚,折腾半辈子,到头来还是一个人。”
他很少说自己的事。
过去三年,我对他的了解,仅限于“企业家”、“离婚”、“无子女”。
“为什么离婚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受不了我。”他说,“说我眼里只有工作,只有钱。说我要的不是妻子,是保姆,是摆设。后来她遇到了别人,一个会说甜言蜜语、会陪她逛街看电影的男人。她就走了。”
“恨她吗?”
“以前恨。”他看着远处的山峦,“现在不恨了。她说得对,我不是个好丈夫。我只会用钱表达关心,以为给了钱,就尽到了责任。直到你昨天说,你只是孤独……我才明白,我可能一直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。”
风从山间吹过,带着凉意。
我紧了紧外套。
“我也没学会。”我说,“我太急着要一个结果。户口,安稳,甚至孩子。我把婚姻当成项目来经营,设KPI,要进度。忘了感情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……不功利的心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
眼神很深,像秋天的潭水。
“那我们,”他说,“一起学?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下山的时候,他牵了我的手。
不是拉一把,而是握住。
手指交缠。
温度从掌心传来,一路暖到心里。
晚上回到家,两个人都累得够呛。
但心情是松快的。
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下周,”他说,“我尽量不加班。我们……可以一起做饭?我手艺还行,以前自己住的时候练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我买菜,你做饭。分工明确。”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洗澡,各自回房。
我躺在客房的床上,却有点睡不着。
拿出手机,点开地图。
常用同行人。
那个刺眼的记录还在。
但我知道,不会再更新了。
至少,不会以之前的方式更新。
我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山上的红叶。
还有他回头拉我时,额角的细汗。
以及,他说“一起学”时,认真的眼神。
也许。
也许这份冰冷的契约,真能暖过来。
变成有温度的日子。
周一,生活回到正轨。
我继续备考。
他按时上下班。
晚上尽量回来吃饭。
我们的话还是不多。
但沉默不再难熬。
有时候是各自看书。
有时候是一起看一部电影。
偶尔会聊几句,关于新闻,关于工作,关于考试。
像室友。
但比室友多了一点什么。
周三晚上,他带回来一盆绿萝。
“办公室多的,养不下了。”他说,“放家里吧,添点生气。”
我接过来,放在客厅的窗台上。
绿油油的叶子,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周五,我炖了汤。
山药排骨汤,小火慢煨了一下午。
他喝了两碗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,“比我妈炖的还好。”
“阿姨身体还好吗?”我问。
他母亲在老家,我们结婚时见过一次,很传统的北方老太太,话不多,但眼神精明。
“还行。就是老催生。”他摇头,“我跟她说了,顺其自然,别给你压力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了,下个月她生日,你想回去吗?不想的话,我自己回去也行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一起吧。”
他有些意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既然还是夫妻,该尽的礼数要尽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柔软下来。
“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。
平静,规律。
像一潭终于不再起波澜的水。
契约贴在床头柜抽屉里。
我们谁都没再提起。
但条款在默默执行。
每周三次共同用餐,基本都能做到。
每月一次二人活动,看电影,逛博物馆,甚至只是去河边散步。
沟通依然不算多,但遇到事,会开口说。
比如他公司项目进展不顺,会告诉我,抱怨几句。
比如我模拟考成绩不理想,也会说,他会笨拙地安慰。
像两个摸索着学步的人。
磕磕绊绊,但始终向前。
直到那个周六下午。
门铃响了。
我去开门。
外面站着一个女孩。
很年轻,可能二十五六岁。
长得清秀,眼睛很大,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
看到我,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。
“您好,请问周总在家吗?”
我立刻猜到了她是谁。
安蕊。
“他不在。”我说,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啊,没什么要紧事。”她把纸袋递过来,“这是周总之前落在办公室的文件,我正好路过,就顺便送过来。”
我接过纸袋。
沉甸甸的,不像文件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她摆摆手,眼神却往屋里飘了一下,“那个……周总大概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哦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,“那我不打扰了。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关上门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纸袋。
打开。
里面根本不是文件。
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。
还有一张卡片。
手写的字迹,清秀工整。
“周总,之前的事对不起。谢谢您的照顾。祝您和夫人幸福。安蕊。”
我拿着卡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它放回纸袋,连同巧克力一起,放在玄关的柜子上。
周振华晚上六点回来。
看到纸袋,愣了一下。
“安蕊来过。”我说。
他脸色微变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送‘文件’。”我指了指纸袋。
他打开,看到巧克力和卡片,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她会来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和她说明白了。调岗之后,我们几乎没联系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她只是不甘心,想最后做点什么。女孩的心思,我懂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“契约第一条,你违反了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没问题。”我转身往厨房走,“洗手吃饭吧。汤要凉了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我的背影。
“晓芸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相信你。”我说,“我是相信契约。还有,相信我自己。”
他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都没再提安蕊。
但我知道,这件事翻篇了。
真正地翻篇了。
睡前,周振华敲了敲客房的门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。
“这个,”他递过来,“一直想给你,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”
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条玉坠项链。
翡翠,水头很好,雕成一片小小的叶子。
“我母亲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是外婆传给她的,现在……该传给你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不贵重。”他摇摇头,“就是个念想。你戴着,就当……就当是个护身符。”
我拿起玉坠。
触手温润。
“帮我戴上?”我说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走过来,接过项链,绕到我颈后。
手指偶尔碰到我的皮肤,有点凉。
扣好。
玉坠垂在锁骨下方,贴着皮肤,慢慢染上体温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镜子就在旁边。
我转头看去。
翡翠的绿,衬着皮肤的白。
确实好看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……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我摸着颈间的玉坠,站了很久。
十一月,法考成绩公布。
我过了客观题。
主观题要等到明年三月。
但至少,第一步迈出去了。
周振华特意订了餐厅庆祝。
一家安静的日料店,包厢,有庭院景观。
“恭喜。”他举杯。
清酒微甜,带着米香。
“谢谢。”我抿了一口,“只是客观题,还没完。”
“能过客观题就很厉害了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有多拼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接下来会更拼。”
“我支持你。”他说,“需要报班吗?或者请个老师?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好。”他不再坚持,“有需要就告诉我。”
吃完饭,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。
夜风很凉,但空气清爽。
路过一家花店,他停下来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走进去,很快出来,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百合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庆祝。”
我接过。
花香清冽。
“怎么突然买花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挠挠头,“就是觉得,该买。”
我抱着花,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
“周振华。”我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如果我明年考过了,进了律所,可能会很忙。加班,出差,顾不上家。你会介意吗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我会适应。”
“怎么适应?”
“学着做饭,打扫,在你加班时给你送夜宵。”他说,“就像你曾经为我做的那样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他也停下。
我们站在路灯下,对视。
“你不怕别人说,你老婆比你还能干?”我问。
“怕什么?”他笑了,“我老婆能干,我脸上有光。”
我也笑了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真心话。”
继续往前走。
百合的香气,若有若无地萦绕。
十二月底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周振华的母亲打来电话,说身体不舒服,想让他回去一趟。
他买了第二天的机票。
“你忙的话,不用陪我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我收拾行李,“上次说了,一起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东西在涌动。
但最终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的老家在东北一个小城。
冬天冷得刺骨。
飞机转火车,再转汽车,折腾了大半天才到。
他家是旧式的小区,没有电梯,楼道里堆满杂物。
他母亲开门时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妈,这是晓芸。”周振华介绍。
“阿姨好。”我点头。
老太太打量了我几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很暖和,暖气烧得足。
但气氛有点冷。
“坐吧。”老太太指了指沙发。
我们坐下。
她倒了水,放在茶几上。
“听振华说,你考试过了?”她开口,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。
“过了客观题,还有主观题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“律师?那以后挺能挣钱。”
“不一定,刚入行,都是辛苦钱。”
“女人家,挣那么多钱干啥。”老太太嘀咕一句,“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。”
周振华皱眉。
“妈,说这个干嘛。”
“咋不能说?”老太太嗓门提起来,“你都多大了?五十二了!再不生,等孩子二十岁,你都七十了!到时候谁养你?”
“我有退休金,不用孩子养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老太太拍了下大腿,“没孩子,老了谁管你?指望媳妇?到时候你动不了,人家拍拍屁股走了,你咋整?”
话很难听。
但我没生气。
只是平静地听着。
周振华想反驳,我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阿姨,”我开口,“孩子的事,我和振华有打算。您身体不好,别为这个操心。”
“我能不操心吗?”老太太眼睛红了,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半辈子了,没个一儿半女。我现在是还能动,等我死了,他一个人,可咋办……”
她说着,哭起来。
周振华叹了口气,抽了纸巾递过去。
“妈,你别这样。我和晓芸挺好的。”
“好啥好!”老太太推开纸巾,“结婚三年了,肚子一点动静没有。我当初就说,找个年纪相当的,能生的!你非要找这么年轻的,图啥?图她好看?好看能当饭吃?”
“妈!”周振华声音严厉起来。
老太太被吓了一跳,哭声止住,但眼泪还在流。
屋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暖气片滋滋的响声。
我站起来。
“阿姨,您先休息。我和振华出去买点菜,晚上做饭。”
说完,我拉了下周振华。
他跟着我站起来。
我们穿上外套,走出门。
楼道里冷飕飕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一下楼,他就说,“我妈说话难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她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但她不该那么说你。”
“她说的是事实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确实没生孩子。这是事实。”
“晓芸……”
“周振华,”我打断他,“我们签过契约。生育问题条款,写得很清楚。暂停一切主动生育计划。这是你我共同的决定。你母亲的压力,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,是我们的。”
他怔住。
然后,慢慢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,”我继续说,“晚上回去,我们一起跟她谈。不是吵架,是沟通。告诉她我们的决定,也听听她的担心。可以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……欣慰。
“好。”
晚上,我们做了一桌子菜。
老太太情绪平复了些,但脸色还是不好。
吃饭时,周振华开口。
“妈,关于孩子的事,我和晓芸商量过了。”
老太太筷子一顿。
“我们暂时不打算要孩子。”他说得清晰,“晓芸身体需要调养,我也年纪大了,精力有限。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“挺好?”老太太放下筷子,“哪好了?没孩子,家就不像个家!”
“妈,”我接过话,“家不是靠孩子撑起来的。是靠两个人互相扶持,互相理解。我和振华现在在努力经营我们的婚姻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经营?”老太太冷笑,“婚姻有啥好经营的?不就是搭伙过日子,生儿育女,传宗接代?”
“那是您的观念。”我语气平和,但坚定,“我们的婚姻,我们定义。也许以后我们会改变主意,也许不会。但无论如何,这是我和振华两个人的事。希望您能尊重我们的选择。”
老太太瞪着我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她看向儿子。
周振华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,晓芸说得对。这是我的选择。我认。”
老太太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眼圈又红了。
但这次,没哭出声。
只是默默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嚼了很久。
然后,叹了口气。
“随你们吧。”她说,“我老了,管不了了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无奈,也带着……妥协。
我和周振华对视一眼。
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。
在家待了三天。
临走前,老太太把我叫到里屋。
从衣柜最底下,摸出一个红布包。
打开,是一对金镯子。
老样式,沉甸甸的。
“这个,”她塞到我手里,“给你。”
“阿姨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她打断我,手有点抖,“我说话不好听,但心不坏。振华他……不容易。前半辈子光顾着挣钱,没顾上家。现在年纪大了,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,是福气。你好好待他。”
我握着金镯子,掌心发烫。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老太太点点头,别过脸去。
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回北京的飞机上,周振华一直握着我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。谢谢你跟我妈说那些话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契约第三条,双方原生家庭的赡养义务,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共同承担。你妈也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笑了。
“又是契约。”
“契约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他握紧我的手,“特别好。”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刺眼。
我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忽然觉得,也许婚姻真的可以像契约。
白纸黑字,条理分明。
但执行久了,那些条款会渗进生活里,变成习惯,变成默契。
最后,变成某种类似感情的东西。
一月,春节前夕。
北京城张灯结彩,年味渐浓。
周振华公司开年会,他作为老板,必须出席。
“要带家属。”他说,“你……能来吗?”
“必须去?”
“最好去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想让他们见见你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年会在一家五星酒店。
我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,化了淡妆。
周振华看到我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很好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
会场很热闹。
员工,合作伙伴,觥筹交错。
周振华带着我,一一介绍。
“这是我太太,李晓芸。”
“李小姐好。”
“周太太真年轻。”
“郎才女貌。”
客套,恭维,真假难辨。
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点头,寒暄。
然后,我看到了安蕊。
她站在不远处,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,手里端着酒杯,正和几个人说话。
看到我们,她愣了一下,随即走过来。
“周总,夫人。”她微笑,举止大方。
“小安。”周振华点点头,“今天很漂亮。”
“谢谢周总。”她转向我,“夫人,之前的事,真的很抱歉。希望没给您造成困扰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,“新岗位还适应吗?”
“挺好的,谢谢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简单几句,她礼貌离开。
周振华松了口气。
“她成熟了不少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,“希望她能找到真正适合她的人。”
年会进行到一半,有抽奖环节。
周振华作为老板,上台讲话。
他讲公司这一年的成绩,讲未来的规划,讲感谢员工的付出。
台下掌声阵阵。
我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他。
聚光灯下,他西装革履,侃侃而谈。
自信,从容,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周振华。
但我知道,他也会疲惫,也会脆弱,也会在深夜因为压力而失眠。
也会因为母亲的一句话而烦恼。
也会因为妻子的一句话而安心。
这就是婚姻吧。
看到光鲜,也看到不堪。
然后,一起承担。
他讲完话,下台,径直走向我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眼神期待,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很有老板风范。”
他笑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他牵起我的手,“想跟你单独待会儿。”
我们提前离场。
外面很冷,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穿着。”他不由分说,“别感冒。”
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融融的。
我们沿着街边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晓芸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年,你有什么愿望?”
我想了想。
“通过主观题,进律所,独立接案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我看向他,“希望我们的契约,执行顺利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我也停下。
我们站在空旷的街头,对视。
雪花开始飘落。
细小的,晶莹的,在路灯下闪闪发光。
“我的愿望很简单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希望你健康,快乐。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,走下去。”
雪花落在他的肩头,我的发梢。
冰冰凉凉。
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伸手拂去我头发上的雪。
然后低头,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很轻,很快。
像雪落下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嗯,回家。”
除夕夜,我们包了饺子。
他擀皮,我包。
笨手笨脚,但乐在其中。
电视里放着春晚,吵吵闹闹。
我们一边包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小时候,最盼过年。”他说,“能吃肉,穿新衣,放鞭炮。”
“我家过年就两个人。”我说,“我爸和我。他身体不好,我就学着做饭。第一个春节,我把饺子煮成了片汤。”
他笑起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越来越好了。”我也笑,“生活嘛,总能学会。”
饺子下锅,白胖胖的,在沸水里翻滚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
禁放多年,但总有人偷偷地放,图个喜庆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,举起酒杯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我碰了碰他的杯子。
窗外,烟花炸开。
绚烂,短暂。
但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三月,主观题成绩公布。
我过了。
分数不高,但过了。
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,我手有点抖。
周振华抱住我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谢谢。”我也抱住他。
很用力。
像抱住一个终于实现的梦。
四月,我开始投简历。
面试了几家律所,最终选择了一家中等规模的,做诉讼助理。
薪水不高,工作量大。
但我觉得充实。
周振华有时会来接我下班。
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,停在律所楼下。
同事看到,会调侃。
“晓芸,老公来接啦?真幸福。”
我只是笑笑。
幸福吗?
也许。
至少,踏实。
五月,结婚纪念日。
我们都没提。
但晚上回家,桌上摆着蛋糕。
还有一束玫瑰。
“纪念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“你记得?”
“当然。”他笑,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我喃喃。
感觉像过了很久,又像只是一眨眼。
“许个愿?”他点上蜡烛。
我闭上眼睛。
许什么愿呢?
希望工作顺利。
希望父亲身体稳定。
希望……婚姻继续。
吹灭蜡烛。
他切蛋糕,递给我一块。
“甜不甜?”他问。
“甜。”我说。
甜得有点发腻。
但,偶尔腻一下,也不错。
六月,夏天来了。
北京热得像个蒸笼。
周末,我们躲在家里吹空调。
我躺在沙发上看案卷,他坐在旁边看财经新闻。
互不打扰,但偶尔会说几句话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不能随便,得具体。”
“那……凉面?”
“好。”
平淡得像白开水。
但白开水最解渴。
七月,我正式转正。
成为执业律师。
周振华送了我一支万宝龙的钢笔。
“以后签文件,用得上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该我谢你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谢谢你让我看到,一个人可以多么努力,多么坚韧。”
我握紧钢笔。
冰凉的金属,慢慢被手心焐热。
八月,他母亲来北京小住。
这次,态度好了很多。
会帮我择菜,会夸我工作能干。
虽然还是会念叨孩子的事,但不再激烈。
像某种和解。
缓慢的,但真实的和解。
九月,秋天又来了。
香山的叶子,该红了吧。
我想。
也许该再去一次。
生活像一条河,平稳地向前流淌。
有浅滩,有暗流,但终究没有翻船。
契约还在抽屉里。
我们谁都没再打开。
但那些条款,好像已经融进了日常。
变成习惯,变成默契。
变成……感情?
也许。
至少,是比感情更可靠的东西。
责任。
陪伴。
还有,共同走过的日子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我加班到十点,回到家。
周振华坐在客厅,没开电视。
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看到我,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放下包,“怎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那几张纸推过来。
我走过去,拿起。
是体检报告。
他的名字。
最后一项,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疑似……早期肝癌?”
我手一抖,纸飘落到地上。
十大股票配资网站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